Month: December 2018

写在2018年年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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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可能是我家最难过的一年,也是父亲最艰难的一年。 离开家上大学,把空空荡荡的屋子和满屋子的寂寞留给了两位老人,父亲做散工就足以满足家庭开销,父亲喜欢上了钓鱼,母亲整理家务,每天按时按点上街买菜遛弯。他俩的外孙在他们身边长大,母亲有时也帮着大姐照料小孩,生活似乎很平静。转眼,这是大学第四年,他们的最小的儿子也将自食其力,不在需要他们的庇护了。然而,一切都在七月份里往坏的方向转变了。 自父亲在七月份摔坏的第一只碗算起,现在是第五个月月末。父亲的手有些不协调,母亲和大姐赶忙送父亲去重庆进行过检查,结果令人绝望。肿瘤压迫了父亲的脊髓,父亲的运动能力渐渐丧失,他的左手已经渐渐麻木。重庆的医院无法做这样高难度的手术,推荐父亲去北京的天坛医院,那可能是最后的希望。基于现实,最小的姐姐叫父亲去成都的华西医院看看,但耗费了大量的时间之后,华西医院也无能为力。给出的结果,一是赌一次大概率会输的手术结果,一是赌一次大概率会血本无归的手术结果。家人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,根据父亲的意愿选择回家静养。现代医学似乎也很难拯救父亲,家里的经济条件百分百救不了父亲。父亲今年五十五,六三年生人,家中排行老大,六七岁便得给家里放牛。听叔叔说祖母脾气不好,父亲忍受了很多的冤气,也因此磨灭了脾气,一辈子都没跟多少人红过脸。印象中极少打过我,也可能因为我是家中独子的缘故,倒是二姐遭受过父亲的严罚,不过总的来说,父亲性格极为老实,没有占过别人的便宜,吃亏的时候最多。这也影响了我的性格,我性格中共情老实的因子源于我父亲。 八月,父亲在成都的时候,身体活动已经很不协调,左手左脚已经不太自在。家里人一直瞒着他的病情,不敢告诉他。我料想他大概是知道情况并不乐观这个事实,身体是他的身体,他能感觉到,家里人偷偷说话可能他也听见过。但他从不提起,只是抱怨几句身体不听支配。家里人开玩笑说,好了之后让他再去钓鱼给外孙吃,他只是苦笑,说一句走路都走不好了,还去钓鱼。我听着心里很难受,鼻子酸到不行。在去华西医院拿检查结果听医生诊断的时候,他拉着姐的手,告诉她他不想做手术,身体动不了,脑子能动就还行。父亲他应该是知道,他这个病做手术风险极高的,他想活着陪在我们身边。他的这些话我没听见,是小姐告诉我的。这是父亲的意愿,我们也不想拿父亲的生命去赌博,输的代价太大,我们承受不了。 父亲长得不好看,准确的说算是丑。母亲常常开玩笑,父亲在二十多岁的时候,就有人叫他老大爷了。在我看来,父亲的确长得不好看,身材瘦小,一米六不到,黑黝黝的皮肤,五官也不好看,嘴巴微凸,牙齿不仅龅,且因常年吸烟的缘故,又黄夹黑。这样的父亲,曾是我在同学面前避之不及的对象。因为知晓自身家境普通的缘故,我的羞耻感比常人要多得多。童年的家长会,从不愿意让父亲去,因为父亲曾到场的家长会让我我倍感羞耻,父亲在唯一给我开过的小学家长会上小灵通电话铃响过,这是我到现在都还保存在脑子里的回忆。我真的一直很嫌弃我的父亲,不仅嫌弃他长得不好看,还嫌弃他不够有知识。他在饭桌上跟叔叔几个吃饭聊天,他会讲一些听上去都没什么知识的新闻,他不了解很多东西,但是他会联想很多东西,尽管他可能根本就不清楚。我不想掺和他的谈话,内心一直很抗拒与他的关系。我一直认为,他的确是我父亲,但也仅此而已,我从他身上学不到什么东西,他带给我的只有难以启齿和让我童年蒙上自卑阴影的羞耻感。但是,我错了。我的父亲即使算不上伟大,也算得上无私。在大姐出嫁的那一天,我亲眼看到父亲在楼梯口望着缓缓走向婚车的大姐和姐夫,他确实抹了眼角。他嫁走了他的第一个女儿。他可能是因为与人赌气的缘故,他一连生了很多的女儿。第一个孩子出生,是个女孩。第二个孩子出生,还是女孩。在第三个孩子怀上的时候,祖母赶集算了一卦,说是这胎还是女孩。父亲让母亲做了人流,最后发现未成形的孩子是个男孩儿。母亲生气但也无奈,祖母也不敢再掺和父亲的事。我不知道那时候的父亲一个人到底流了多少泪才止住,但我知道一定不少,要不然他为何在我记忆中从没有淌过悲情的眼泪?父亲与母亲决意一定要生个儿子,但是第三胎还是女孩,第四,第五,第六,第七都是,直到我的出生,他们心心念念唯一的男孩。为了养活孩子,他们做了取舍–将自己的其中几个孩子送给别人养。我不知道在抉择应该送哪些女儿给人家的期间,父亲和母亲又流了多少眼泪,熬断了多少煤油灯芯。他们一辈子生了很多孩子,只是因为他们想要一个男孩儿。而我曾抱怨他们,没文化,重男轻女,若是不生这么多孩子,现在的生活肯定比现在好多了吧。–能说出这种话的我,良心应该还没成形吧。他们给了我生命,为此他们辜负了我的姐姐们,给予了我最大的恩宠,寄托在我身上所有的希望。我是出现在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我有幸成为他们生命的转折点。父亲养活了剩下的孩子,用他长年累月不知疲倦的辛勤工作。父亲是个木匠,十几岁就跟着叔公学习木匠技艺,开始了长达四十年的木匠生涯。他是个老木匠,做活仔细,经验老道,但他不是个当有钱人的块料,他不会说话,揽不来活,干不了包工头的活,一辈子都只是个做活仔细的老木匠。父亲一辈子也没有带过徒弟,至于为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可能是父亲觉得麻烦,也可能是别人觉得跟着这样的师傅没什么前途。父亲不愿意收,也没人愿意跟着学。父亲仅仅是位老木匠。 八年前,二零一零年。我还在读初中,一学期学费在二千六,学校是当地有名的贵族中学。他在做活的途中突然感到脖颈剧痛,母亲当即将父亲接回了家,之后立即送往重庆医治。父亲脊髓破裂,至于原因现在他们的说法是当时的推拿按摩不慎引起的,我也不太清楚。父亲脊髓破裂,做了一次风险很高的手术,所幸父亲挺过来了。这场重大的手术风波,当时一直瞒着我和小姐。从亲戚的只言片语中,我知道父亲患了良性肿瘤,其他的一概不知。简直像是电视剧里的桥段,那段时间,母亲父亲都不在家,我和小姐一起在家里留守。后来,父亲回来了,脖子上面用支撑架固定。这时母亲才告诉我,父亲的脖颈上固定了钢钉,做了手术。后来一段时间,父亲一直用支承装置固定着脖颈和脑袋。再后来,父亲完全好了,他又继续干木匠的活。只不过,母亲一度想让我转学去普通的中学上学,因为学费的缘故。由于当时的初中班主任看我成绩不错,想留下我,替我申请了贫困学生补助使我得以免受转学之苦,因为这个补助,我曾与父母冷战了很久。深深的羞耻感再次让我感到自卑,为什么我不能和别人一样?这是我当时的疑问。 父亲的隐患在一零年就已经埋下祸根。在重庆期间,父亲咽喉部位就发现了一小个肉芽,由于位置特殊不好处理,医生觉得暂时又没有威胁,就搁置了。之后几年,父亲按时复查。一切都没有异常。但是在一四年后,父亲觉得没必要再去复查花钱了,就没去复查了。所有的一切都从今年七月摔坏的第一只碗开始,事情变得复杂棘手了。我的父亲面临着这辈子最大的苦难。 九月,我去湖北之前。父亲半身有些麻木,但行动仍还自由。母亲和周围亲戚都鼓励他运动,希望能通过运动增强自身免疫力与肿瘤做斗争。他也是这样想的,他一个人出去遛弯,还用不着母亲跟随。九月底,父亲跟母亲去了新疆,看望远嫁他乡的二姐。没过多久,他就要吵着回来,理由是二姐没什么时间陪着玩,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。父亲母亲回来已经是十月上旬,那时父亲状态还不错。再后来,父亲状态一天比一天差,去合协医院做了一段时间的了针灸,效果不错,就停了。但后来状态又下降,之后又去中医院做了一个月的针灸治疗,但这一个月没有起到任何作用。父亲状态一天比一天糟糕,而时间才刚刚到十二月下旬。现父亲又在合协医院继续做针灸治疗和肺部发炎处理。父亲的脚步一天比一天沉重,左手左脚已经丧失了大部分直觉,走路只能用仅存力气的右脚使劲,左脚只起到支撑的作用,一步步腾挪。左手几乎无法动弹,只能任它倒垂。父亲现在的生活无法自理,只能由母亲寸步不离的跟着,丝毫没有眨眼的空闲。听大姐说,之前父亲一直在念叨着我。我一直不知道父亲的状态竟已经到了这般田地!!真是太快了,短短几个月,那个瘦小但还算健康的父亲就已经憔悴到现在这个地步。我从他的眼里看到的似乎只有茫然,极少时他的眼里才能迸发出微弱的光芒。我的父亲啊,儿子欠你太多了,来生做牛马都难以偿还。我现在连祈求奇迹降临的愿望都不再有,只希望父亲能陪我们久一点。病魔啊,抬抬手,再给父亲一点时间吧,拿我的生命换父亲的也好啊。 2018.12.29 晚 11:16–在只有一个人的空房间里